发表时间: 2022-07-28 10:31
山中奇遇
文/泾 河
十七岁那年,彬县要修县城至曹家店的公路,即现在的彬湫公路,之前的路一直是土路,是典型的“水泥路”,晴天一路土,雨天一路泥,异常难走,这次不同了,要修成柏油路。由于修路资金缺口很大,县里要求沿路村镇的村民,家家户户给修路工程提供垫路基的料石,记得好像按人头下派指标,一口人五方石料。
指标一下派,平时无人问津的石子石块顿时成了抢手货。石料主要要鹅卵石、青石、料礓石等杂石。这些石子,对于住在山沟或河滩的农民来说,不是啥难事,只要有力气,到处能弄到,但对于住在平原上的我们村村民来说,就为难了。
我家位于新民塬的中心,距离河沟河滩较远,这些石料任务,对我们村里人来说,就成了老虎吃天,无法下爪子的事。
村人有两个选择:要不去二十里外的泾河滩捡拾鹅卵石,要么去附近的沟里挖料礓石。挖料礓石的山沟基本上都在十华里之内,因此我们选择了后者。
心急的人家,刚过完春节,就从沟里拉回来料礓石,坐在家门口,叮叮当当的砸成核桃大小的成品。村里像开了铁匠铺子,叮当声此起彼伏,整个正月,都是在砸石头的喧闹声中度过的。
记得集中采集石料是那年的三月份。村人前一天,家家户户准备好蒸馍、锅盔,第二天天不亮就拉着架子车向附近的沟里出发。
要知道挖石料这活怎么干,有必要先了解一下什么是料礓石。料礓石,又叫料姜石、蛎石、礓砺等名,是黄土层中钙质的聚合物。矿物名曰:钙质结核。其有的状如多年老姜,有的状如土豆冬瓜,大的如牛头一般一人抱不动,中号的如人头,狰如厉鬼,小的如玩偶萌态可掬,一石一相,形态多得不胜枚举。
料礓石坚硬,砸成核桃大小的碎石后,是铺路基的好材料。料礓石一般在山沟里,要不埋在黄土下面,要不镶嵌在悬崖上面,真要采拾也不容易。运气好时,会捡到夏季山洪冲出来的石块,但数量少得可怜,就是鸿运当头,要捡一车也不容易。
采是一个问题,运走同样重要。因为采出石块后,还要搬到塬畔的公路上,装架子车才能运走,所以采拾者不能下到沟底采石,那样将石头从沟底背上来太费劲,只能在临近塬畔的沟边周围采石。
那个时候,沟边的山坡上,到处爬满了采石的人,挖出的坑布满了山坡。翌日,有幸来的早,打眼一望,山坡周遭如蜂窝密布,煞有气势。
记得当时我还在上中学。一个星期天的上午,为了给家里人分担些劳苦,我便自告奋勇,一个人拉着架子车向苏村沟出发了。上学是单调劳苦的差事,偶然参加一下劳动,对学生来说还是挺兴奋的。
正是初春三月间,沿途的田园风光煞是喜人,路边的田野里,桃红柳绿,美不胜收。青青的麦苗正在拔节期,田野一片翠绿,麦苗上的露珠,宛如遗落的翡翠,在田野里一明一灭,闪着奇异的光。偶尔,有野兔子从麦田间窜出,看见人后,又惊慌失措的消失在麦田中。
看着美景,思绪飞到了九天云外,十华里的路已抛在了脑后,不觉已到了沟边。搭眼望去,远处的山峦隐在一片淡蓝色的雾霭中,近处的山沟里,一派初春的景像,树木葱茏,溪水的流动声,若隐若现,时有时无,宛如仙境。
我不能辜负了这偶遇的美景,便不自觉坐在了沟畔欣赏起来。记得《青春之歌》中的经典句:“拂晓,迷蒙的浓雾笼罩在北沿河葱郁的洋槐树上,故都的清晨还沉在朦胧的雾霭中。”这令我真的惦记起了洋槐花了,不错,不远处真有几棵洋槐树,已经开了洁白的花,尚未盛开的洋槐花,在春风中微微的颤动着,仿佛玛瑙一般,怪不得空气中带点甜丝丝的滋味呢。
多年以后,一想起家乡,那乡愁似乎就是这春天洋槐花的味道和那大雁的叫声。记得美国生态学家利奥波德在《大雁归来》中描写他心中的春天时,就写到:“一只燕子的来临,说明不了春天,但当一群大雁冲破了三月暖流的雾霭时,春天就来到了。”
风景看完了,开始干活。
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和大家一样,到山坡上去挖料礓石,然后一趟一趟搬到架子车上,这样干的缺点是挖料费力气,优点是和架子车距离近,省搬运的力气;另一个选择是到沟底小河边捡拾,不用挖,但离架子车很远,搬运费力气。
在踌躇间,我无端想起了物理老师讲滑轮时说过的话,任何机械,只能省力,不能省功的道理。人非机械,能省力当然是王道。
虽然我不怕干活出力,但巧干是君子之道。荀子在《劝学》中说道:“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即君子的本性和其它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善于利用和借助客观条件罢了。
于是,我决定挑战自己,当一次君子,找出采到这车石头的第三种方法。也许祖宗有灵(我在挫折中找到解决办法时,常常会念这句咒语),环顾四周,办法我很快就找到了。
原来,这道沟畔,以前就有一条通往煤矿的公路,早年间,因山洪冲垮了公路,公路改道修建后,这条路就废弃了,只有半截路的残骸还悬在沟边。这条路的路基就是用石子铺就的,我为什么不将这废弃路基上的石子捡一车回家呢?
果然,不一会儿就捡了一车石子,不但是一车石子,而且是已经砸好的成品石子,我的采石任务在不经意间完成了,那天异常兴奋。
的确很高兴,天还早,我想探访一下沟里的风景。
沿着通往沟底的羊肠小道,我向沟底的小河边走去,那潺潺的流水声太有诱惑力了。说是路,其实只有几十公分宽的小径,是放羊人和山羊蹄踩出来的,仅容一人能通过。一路上满地都是羊粪蛋蛋和羊蹄印。
一路磕磕绊绊,越往沟底,春天的气息越浓。周围山坡上,由于向阳的缘故,小草已经长得有一尺高。无名的野花,已经盛开了。我突然觉得,今天的“春游”不虚此行。
拐过一道山梁,山里出现了另一种氛围:一片竹林,一片大大的竹林出现在我面前。这在西北的山沟里,基本上是不可能看到的景象,但是今天,就在此刻真真切切的出现在我面前。
远望竹林,郁郁苍苍,重重叠叠。走近一看,有的修直挺拔、直冲云霄;有的年岁小些,却也亭亭玉立,别有一番神韵。整个竹林,犹如一顶绿色的华盖,给这一方水土,遮住了风吹日晒,投下了一片荫凉。
我来到竹林边,仍不解为什么这么贫瘠的山沟里,会有这么一方宝地,宛若来到了江南。转过身,探究四周,听到有汩汩的流水声,顺着水声寻去,发现一条碗口粗的泉水从半山上流下,放眼望去,发现了一个半山腰上的泉眼,正沽沽的向外冒着泉水。泉水所过之处,山坡一片湿润,这面山坡上的草也比其它地方长得更为茂盛。我恍然大悟,这片竹林正好在泉水的下方的平缓地带,地肥水美,怪不得能滋养出这么一方茂密的竹林来。
竹林边,泉水聚成一潭,有山民取水的痕迹。我也走得又饥又渴,坐在水潭边,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吃些干粮。
简单的午餐后,我便沿着竹间小路游逛一番。竹林旁边,有一片苜蓿地,苜蓿草长得鲜嫩无比,一拃高的嫩苗苗肩并肩挨着,特别密实,仿佛连风也吹不过去,随手采来几把,带回家去,权当山珍食之,岂不美哉!
竹间小径,将我引向竹林深处,竹根处常有竹笋露出地面,牛角似的向上挺着,又像大地竖起的耳朵,在聆听外面的声音。向上看,竹杆油光锃亮,斑驳的阳光洒进来,泛着点点的光,就像迸溅的水花。
自古以来,中国人对于竹子就有着一种非常独特的情怀,是历代文人骚客所称颂的植物,身为四君子之一,一直以来就是人们心里君子的化身,其挺拔的身躯,彰显着一种高贵凛然的气节。
据说竹子是能够开花的,但看到的人却很少。人们常常看见的竹子,就是一副虚怀若谷、素面朝天、宁折不弯、层层拔高的样子,这难道不是我们一生所追求的品格吗。
我被周围的美景陶醉了,在这里徜徉了许久许久……
记得有句古诗:水中月是谁家物,头上云是哪家天。那么这春光美景,风物牲灵又是谁家造化,为了谁家。无有慧眼,大自然只是春去秋来,岁月更替,纵然偶遇桃花源,也只当荒村陌巷,擦肩而过,扔在了记忆的深处。对于美景,可遇而不可求,宛如恋人,此生相遇与否,全靠缘分。于是,便想起了《红楼梦》中的诗句: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欣赏美景如此,人生际遇难道不是如此吗?
作者简介
泾河,男,本名赵忠虎,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有多篇散文、小说、文学评论发表于《中国作家》《当代》《陕西文学》《西北文学》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等媒体,其小说集《白马河之恋》已由哈尔滨出版社出版发行。《泾河作品集》已在中国作家网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