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宋捷 孙骏

钱币文献研究在货币史与钱币学领域占据核心地位。于货币史而言，它是货币发展历程的关键史料，可明晰货币制度的沿革与经济形势的变迁；于钱币学而论，它涵盖了钱币的种类、形制、铸造工艺、版别等方面，为钱币的鉴定、分类及研究提供了坚实依据。因此，钱币文献研究与货币史紧密相连，同时也是钱币学研究的重要资料源泉。

一、中国钱币学的发展历程

（一）道光之前的钱币研究情况

在中国，钱币学的历史可追溯至南北朝时期。古钱币作为传统金石学的一部分，备受文人雅士喜爱。从考古发现中，我们能略窥不同时期的钱币收藏状况。目前所见最早的钱币学著作是南宋绍兴十九年洪遵的《泉志》，这部著作收录五代以前中外历代各种钱币三百余种，虽钱图在传抄中已失，但它及其转录的更早钱币文献内容，对早期中国钱币学研究意义重大。

· 《泉志》为南宋洪遵所撰，成书于绍兴十九年（1149年），明《永乐大典》中收录有《泉志》一书的内容，现已佚失。

· 目前所见最早的是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胡震亨、沈士龙的《秘册汇函》本。其次为崇祯年间虞山毛氏汲古阁刻《津逮秘书》本。

· 国家图书馆收藏有清代钱币学家翁树培于嘉庆十四年（1809）采用《永乐大典》与明汲古阁重修《泉志》的对校本。

· 清同治年间，出版《泉志》石印本

康乾时期，考据学兴起带动了金石学的盛行，古代钱币的收藏与研究开始受到金石学家的关注。这一时期的钱币文献作者大多有着读书、宦游的经历。自康熙年间起，泉拓开始兴起，至嘉道时期，以翁树培、刘青园、陈介祺、张叔未等金石学家为主的钱币收藏团体形成，他们通过结社雅集、书信往来交流心得。

其中，翁树培的《古泉汇考》在中国钱币学领域影响深远，书中对宋钱的研究全面深入，首次提出对钱的概念，展现了中国学者独特的研究视角和深厚的考据功力；刘青园的《论泉绝句》则以诗歌的形式对钱币进行品鉴和论述；陈介祺的《簠斋传古别录》中也涉及到了古钱的拓印等相关内容。这些作品从不同角度丰富了这一时期的钱币学研究。

张廷济《清仪阁泉拓》《清仪阁钱谱》

刘喜海拓本集《古泉苑》，著作《嘉荫论泉绝句》、《新莽货布范》，补编翁宜泉《古泉汇考》，校注张端木《钱录》

（二）咸同至清末的钱币研究情况

1840 年鸦片战争至咸同时期的太平天国运动，对钱币收藏造成巨大冲击。但同光时期，钱币收藏与泉拓群体进一步扩大，涵盖了文人士大夫、钱币藏家、商家、富商巨贾及华洋买办等。这一时期的钱币学著作丰富多样，既有谱录性质的，如李佐贤的《古泉汇》、鲍康的《大泉图录》等，也有研究方面的，如戴熙的《古泉丛话》等、鲍康的《观古阁泉说》等，涌现出戴熙、李竹朋、鲍康、刘鹗、罗振玉、方若等大家。随着社会变革，传统铜钱与银锭逐渐被现代钱币替代，传统钱币学的范围也随之扩展。

戴熙《古泉从话》

刘鹗《铁云藏龟》

李竹朋《古泉汇》

鲍康《观古阁泉说》《大钱图录》

王懿荣、刘鹗、罗振玉等甲骨文大家，同时也都对古代钱币有着深厚的研究

（三）民国时期的钱币团体与钱币杂志

民国时期，钱币研究进入新阶段。1927 年古泉学社成立并创办《古泉杂志》。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钱币研究达到高潮，中国古泉学会、中国泉币学社等相继成立，《古泉学》《泉币》《新光邮票钱币杂志》等杂志发行。这些杂志刊载了大量研究文章，探讨了钱币学的定义等方面。其中《泉币》杂志刊登了郑家相的《中国古代货币发展史》等有分量的文章，对钱币的起源、发展等进行了系统的梳理；《新光邮票钱币杂志》则涵盖了丰富的钱币收藏故事等内容。同时，“小京报”“晶报” 等报刊也设有固定栏目刊载钱币文章。在东北大连，出现了由中日钱币收藏者组成的大连泉友会，并发行《天聪》《大连泉友会会刊》等杂志。中国的钱币杂志内容丰富多样，既包括对钱币本身的深入研究，如版别、铸造工艺等，也涵盖了对钱币收藏历史、文化意义的挖掘，同时还注重对不同地区、不同时期钱币的比较分析，对于推动中国钱币学的发展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民国时期，很多中国学者如张絅伯、罗伯昭、周书、陈仁涛等人将钱币文章发表在日本的钱币杂志上，这体现了两国钱币学界的交流互动。同时，日本的泉家如平尾赞平、田中清岳堂也积极参加中国的泉币学社并订阅刊物，进一步促进了双方在钱币学研究方面的交流与融合。

民国报纸上的钱币栏目

（四）民国时期重要人物与作品

民国时期的钱币收藏界人才辈出，如袁寒云的《泉简》、方药雨的《谈泉杂录》《谈泉补录》、丁福保的钱币系列丛书、张絅伯的《新莽货币志》、《咸丰大钱考》《后素楼清钱谈》罗伯昭的《沐园四十泉拓》等著作，涵盖了钱币收藏、研究等多个方面。机制币和纸币方面也有相应著述，且这一时期的钱币学家视野更为宽广，与货币史、经济学相互结合，为之后彭信威的《中国货币史》打下良好的基础。彭信威的《中国货币史》是中国钱币学领域的里程碑之作，它从全新高度梳理了中国货币的发展历程，从多个角度深入探讨了货币与不同历史时期的关系，标志着中国钱币学从旧学科向现代学科的转变。

1939年泉币学社成立。1940年《泉币》杂志创刊

此时，中国钱谱开始受到日本影响，例如丁福保的《古钱大辞典》是研究中国古代钱币的重要工具书，其越南部分资料多源于日本的《东亚钱志》。此外，日本有贺寿、纪念钱谱，中国也有《寿泉集拓》。

二、日本钱币学的发展历程

（一）江户德川氏幕府时期

《和汉古今宝泉图鉴》，雁金屋庄兵卫 元禄7年（1694）（此书在昭和48年（1973）由松之书店以《古今宝钱图鉴》为名复刻）被视为最早的日本钱书。

江户德川氏幕府时期社会太平，古钱相关爱好兴起。前田正甫制作古钱目录《化蝶类苑》，同时代的天王寺屋长左卫门著有《化蝶类集》。

作为古钱收藏家，为人熟知的是他于 1696 年(元禄 9 年)编著的《化蝶类苑》，该书记录了他自己的收藏。化蝶取义于古钱在世间流传就像蝴蝶穿梭在花丛一样的意境。前田有这样的财力和背 景，其藏品定不可小觑。但因“富山火灾”的缘故，他的所有藏品最后不知所踪。

中谷顾山作为大阪商贾，其著作《珍货孔方鉴》《和汉孔方图会》《孔方图鉴》的出版开启了日本钱书出版的序幕。

在此基础上朽木昌岗出版了《古今泉货鉴》，其弟子芳川维坚出版了《和汉钱汇》。

木村孔恭将古钱视为雅玩，虽无专门古钱著作，但他多才多艺，对钱币收藏的推动作用值得称道。穗井田忠友著有《中外钱史》，酒井忠道对古钱考证并出版了《钱货谭论》。其中对泉志及其他中国钱币文献中闽王审知大铁钱的读音“铑边贺”进行考证，认为是传抄中出现的错误，这体现了日本学者在特定钱币研究领域的前瞻性探索。

山田孔章的《符合泉志》是研究符合钱的重要著作，它对宋钱符合钱现象进行深入分析，针对宋朝钱真篆相对等特征细致研究三十年，按照多寡分级，形成独特成果；而中国翁树培的《古泉汇考》从更宏观角度考证古钱，将宋钱研究置于整个古钱体系之中。

江户时期，朽木昌纲是重要的古钱研究者，其著作众多，对古钱的研究范围广泛且考释合理。久野克宽的《钱币考遗》以史学考证为主兼实验考察，在日本钱书中较为独特。

（二）明治维新及昭和时期

这里仅简要介绍这一时期日本最有影响力三大泉谱。

《古泉大全》是明治维新后东方钱币文化研究的重要成果，系统梳理了日本及周边国家古泉。《古泉大泉》全书采用中文，对于中国读者而言，是日本三大泉谱中最易于理解的一部。2020年，古泉文库将其影印出版。

《昭和泉谱》始刊于昭和六年，以钱币原拓影印为特色，为研究东亚各国古代钱币提供了直观资料，对于朝鲜常平钱记录最为详细，但由于各种原因，本书没有录入越南古钱。作者平尾赞平是中国泉友最为熟知的日本大泉家。2020年始，古泉文库着手翻译这部巨著，至2024年12月，此书已进入三校，正式出版指日可待。

《东亚钱志》为奥平昌洪所著，编撰期间受到日本钱币大家田中启文的大力协助。成书十六册，分上下两函，涵盖东亚诸国钱币沿革的论述。在越南钱部分的研究上，《东亚钱志》对丁福保编撰的《古钱大辞典》影响很大，两者对东亚各国的历史沿革、文化内涵等方面更加深入，《古钱大辞典》引用大量中国古代典籍与历代泉学著作，《东亚钱志》不仅于此，还使用很多当时中日两国的考古新资料。

但是，《东亚钱志》中所有文献考据内容都是以日文手写方式影印出版，此书最大的特色反而成为中国读者的拦路虎。2024年年中，古泉文库启动《东亚钱志》译制工作，争取早日将日本三大泉谱以更容易阅读的方式，完整的呈现给泉界。

（三）日本的钱币组织、会刊、杂志

日本很早就存在各种古钱会组织，组织定时举行泉会，交换拓本，出版会刊，这些会刊成为古钱爱好者交流、展示和分享的重要平台。日本的钱币杂志侧重于对东亚各国古钱文化的深入研究，同时也注重钱币收藏的交流与分享，

三、中日钱币学的比较分析

（一）时代方面

中国的钱币研究起步更早，南北朝时期就有先驱之作，而日本在江户时期才逐渐兴起。不过，日本在发展过程中吸收了中国的研究成果，如基于中国泉志而发展出的日本钱谱。

（二）文化方面

宋钱研究：中国的《古泉汇考》只是提出对钱概念但未深入挖掘，而日本的《符合泉志》在符合钱这一细分领域深入研究。

东亚钱研究：《东亚钱志》与《古钱大辞典》在日本，越南，朝鲜钱的侧重点和研究方法上有所不同。

其他方面：日本的纪念泉谱与中国的寿泉集拓体现了不同文化下的创作思路；在钱币杂志方面，中国的钱币杂志注重从多元角度挖掘钱币价值，而日本的钱币杂志则更聚焦于本国古钱文化与历史的结合以及分类评级方面。

（三）作者方面

中国的作者群体更为广泛，包括朝廷大臣、学者以及民间爱好者；日本的作者多是藩主、商贾等。

（四）内容方面

中国的钱币著作从早期对本国钱币的简单记录发展到对多国钱币的记载、考证，并与金石学等其他学科紧密结合，研究更为深入。日本的钱币著作除了对本国及周边国家钱币的研究外，还体现了日本在对外交流过程中对海外钱币的关注。

（五）著述普及程度

中国早期钱币学家著述以手抄、原拓等文稿形式存在（戴熙、翁树培、铁云），主要在圈内交流，刊行较少（南张北方西蜀罗）；而日本多为印刷，普及较为广泛（两大平尾和田中）。

四、清末中日学者交流

清末时期，中日学者的交流活动确实十分活跃。罗振玉、刘鄂、方若等中国著名学者都曾前往日本进行学术访问和研究，日本的平尾来过中国。同时很多中日泉商往来于两地。

这一时期中日之间的文化和学术交流不仅局限于个别人物的互访，还包括了广泛的知识传播和学术合作。

清末时期的中日学者交流是两国文化交流史上的一个重要阶段，它不仅加深了双方的相互理解和友谊，也为中国的近现代钱币学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和启示。

总结

综上所述，中日两国的钱币著作、刊物及组织都是各自历史文化的瑰宝，它们记录了不同时代人们对钱币的认识和对经济历史的探索，也反映了两国在不同历史阶段的文化交流与融合，为我们今天研究古代经济、文化等领域提供了丰富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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