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4-11-04 23:37
我有耳疾,阿娘从小便教导我,听不清便笑着点一点头,免得失礼。
以致于陈清樾与我说「休妻」的时候,我是笑着的。
心绪难平,我二嫁给了他的死对头锦衣卫指挥使。
据说新相公性子暴虐狠辣,面具遮面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陈清樾知晓后满眼轻蔑:
「在我这你还能笑一笑装傻,如今嫁了个罗刹,怕是没我这么好糊弄了。」
后来全都城都知道,被称作「玉面罗刹」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是个怕夫人的耙耳朵,指挥使夫人是个不爱笑的母老虎。
陈清樾今日与往常一样,上衙前携我一同向婆母请安。
昨夜的梆子声敲得莫名的响,我惊醒数次到天亮才勉强阖了一两个时辰的眼,本就不灵光的耳朵里全是「蛐蛐」叫,头疼得好似要炸开,只盼着赶紧结束好回去补个回笼觉。
奈何今日不知是什么好日子,耆老和叔伯们都来了,听了两盏茶的训诫之后我耳朵里的「蛐蛐」成了精,吃掉了外头所有的声音。
没办法我只好盯着陈清樾的后脑勺走神,待他望向我时,端着恭俭的笑而后点一点头,与寻常无有不同。
身后的银杏偷偷扯我衣袖的时候,我还在猜是不该笑还是不该点头。
直到陈清樾把已经传阅一圈的一张纸递给我,看到开头二字是「休书」,我才知是真不巧,原来都不该。
他的字清丽雅致,显得「妻有恶疾」四个字更加狰狞。
堂上的长辈们嘴里念着,手上指着,我有些庆幸自己听不到,毕竟比起来,他们吐出的象牙大约远远不如耳朵里的「蛐蛐」好。
我跪在地上,头上的钗环被扒光,手上的镯钏被褪下,手指沾上印泥按上休书的那一刻,原本混沌的脑子突然清明,我听到了陈清越如释重负的叹气声。
拖着身子走回房的途中我都未想明白,我与陈清樾演了这么些年的举案齐眉都风平浪静,怎的今日忽然要休我?
收拾完东西已是下午,去娘家报信的银杏火急火燎地进门,贴着耳朵压低声音对我道:
「老爷被罢官了!」
原是如此。
2
我和陈清樾算是青梅竹马。
少时,我跟着爹赴宫宴之时落水,被人所救后记忆全失,只知道救我之人名唤「陈清樾」。
爹知道后欣喜若狂,因救我之人乃是邕王次子,彼时他仕途停滞不前,一直想攀附势大的邕王,这无疑是个太合适的理由。
于是他强行带着还在发烧的我几次三番地登门答谢,最后还一举敲下了我与陈清樾的亲事。
少傅嫡女配一个不得宠小郡王,爹与邕王都觉得很合适。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彼时年幼,也觉得勉强合适。
只有我娘觉得不合适。
一向沉稳的娘与爹闹了好几次,最后以爹的一个耳光让这门婚事彻底尘埃落定:
「你找的那些人家哪里配得上我池文修的女儿,我操了你的心到头你还要这样无理取闹吗!」
其实我及笄后,娘便开始风风火火地给我相看人家,无一例外都是低嫁的门户,只因我有先天的耳疾。
娘生我时疼了三天三夜坏了身子,再难生养,爹便一连抬了好几个美妾,想趁着年轻多生几个儿子继承他不怎么丰满的家业。
老天无眼又有眼,他日日在小娘们身上耕耘,却再未结出带把的果子。
娘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发现这口气松得太早,我有些不对劲。
比如外头的炮仗炸天响,我在凉亭里呼呼大睡。又比如牙牙学语的年纪,我常常在吱哇乱叫。
娘赶忙请了大夫来看,大夫道我先天不足,大约是娘胎里带了耳疾出来,能听见一些,但情绪激动或是环境嘈杂时便听不到了。
娘知道后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出来时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先是雷厉风行地打发了所有知情的下人,而后细细问了大夫我的听力情况,封了厚厚的诊金将他送出了城,最后抱住我贴着我的耳朵喃喃:「照萤莫怕,娘做你的耳朵。」
娘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小娘生出的这些妹妹们以后多半是他登高的工具,我虽也是女儿,但好歹是嫡出,能有个看起来光鲜的前程。
可爹若知我有疾,恐怕我的前程大约是连妹妹们都比不上了。
于是她下了决定,要瞒下来。
可我小时性子跳脱不服管教,又因听力不好导致说话声音洪亮,与其他的世家小姐们格格不入,难得有想相交的小姐说与我「甚是投缘」的,也被我一句「我头不圆」尴尬劝退。
娘一年接一年地郁结叹气:
「我说让你不要因为有残疾就妄自菲薄,没想到你是一点包袱都不背。」
3
如娘所料,长成的妹妹们成了爹的青云梯,如花似玉的年纪要么被送进年逾不惑的权臣府里头做妾,要么被包装得流光溢彩成为爹结交世家的助兴工具。
一番运作下来,爹从一介闲职变成了朝廷股肱,家里的门槛越来越高,娘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自我与陈清樾的婚事被订下,她一改先前对我劝一劝二不劝三的放任态度,对我的管教越发严格,动辄便是一顿家法。
有一次她看到我满是血痕的小腿泪便涌出来,慌忙背过身擦泪,用以为我听不到的声音小声道:
「莫怪娘,不教好你娘怎能瞑目啊。」
我方知,娘那时已得了重病。
早生的华发,日渐消瘦的身体,密集的咳嗽,刻意掩藏起来的手帕,我泪如雨下,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我本是个不信神佛的人,那日我在祠堂向着列祖列宗和大罗神仙发愿,认得的不认得的我都磕了响头,只要让娘多活几年,拿走我的什么东西都可以,都愿意。
自此我掩藏了自己的性子,花了一些时日变作了娘心里的样子,渐渐地成为了世人眼中的闺秀。
可我越来越闺秀,娘却越来越虚弱。
大概是我太廉价,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神佛没有理会我的祷告,我与陈清樾订亲礼的前一月,娘一病不起。
昏迷前她还示意我贴近耳朵,细细嘱咐了她给我说过一万次的事情:
「听不清的时候便笑着点一点头,世家们脸皮薄多半能糊弄过去,你有耳疾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定要好好地活着啊。」
爹是家里最后一个知道娘病重的人,他看着昏迷里还在忍痛的娘眉头紧蹙:
「为了让你娘安心,你下月便直接嫁过去吧!」
这是怕娘死了,耽误他巴结邕王的步伐。
于是,原本的订亲成了大婚,我仓促又隆重地嫁进了邕王府,礼成后刚进喜房,银杏便通红着眼眶与我讲:「夫人殁了。」
爹特意派来的人堵在了喜房门口,我没能见到娘最后一面,晕死过去。
4
再睁眼已是第二日,银杏说陈清樾前夜和今晨都来看过我,嘱咐她好生照顾,他今日下了衙便又来。
据说他封了郡王后,不愿在家做蠹虫,求了邕王良久才谋了一个虚职,按理说大多数的虚职的人都是得过且过,他却不同,每日按部就班的点卯,衬得他那领着实禄却整日花天酒地的世子大哥越发纨绔。
我对陈清樾的了解不多,但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而且仅有的几次见面他都十分殷勤妥帖,端的也是一副芝兰玉树的模样,故而我觉着他该是个不错的人,与他讲耳疾的事应是不打紧,何况他是枕边人,我如何瞒得住。
后来证实,他确实不错,但也仅仅不错。
刚成婚时,因要守孝,我与他分室而居,他每日便都要来我屋里坐一坐喝一盏茶,他说话轻声细语,我的听力自娘走后就每况愈下,时常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便只好笑一笑点个头,等着他再起话题再应他。
次数多了,我想他大约是察觉了端倪,开始只自顾自的说,还是一样的喝茶,但再不需要我回应。
我便收起了跟他和盘托出的心思,与他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古怪和谐。
于外人面前,他是体贴至极的相公,把我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问话也是温声软语,我多半都听不清,每每都只能笑着点头。
一日与他外出会客回府,跟着去的丫鬟婆子们窃窃私语,我自是听不到的,银杏为我抱不平:
「那些长舌鬼说小姐你多半是个呆傻的,姑爷问是牡丹好还是月季好,你答好。」
「姑爷明明都听到了!竟一句训斥也没有!」
我无所谓地摆摆手:「不妨事,爱说就让他们说吧。」
在这王府里,我这坏名声也不是一两日了,不在乎多个呆傻。
回王府省亲的大姑姐对着我抱怨自家的废物丈夫,我非但未劝慰,还点头称是的那日,陈清樾代我赔罪,好巧不巧我听清了他那句:
「她性子里缺些贤良,平日里更甚,都怪我之前对她太过放纵了,阿姐你息怒。」
久而久之,宠妻护妻的名声他得了,痴傻不贤的锅我扛了,但我记着娘的那句「好好活」,只忍气吞声想把这日子过下去。
那时我想,只要邕王与爹的勾结还在,我与陈清樾就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一对佳人,哪怕是演的。
又或者,陈清樾是个对着陌生人都会出手相救的人,就算没有爹这层关系,他大约也会念着这些年的情谊给我一个体面吧。
都没有。
他早早地得到了爹要被罢官的消息,不是第一时间告诉我,而是趁着罢官的旨意未下达前第一时间休了我,连和离的体面都未给,生怕沾到了一丝池家倒台扬起的灰。
弃妇回娘家自是没什么光彩的,陈清樾平日里爱妻之名远扬,如今休妻那些潮湿的恶意便纷纷刺向了我,三人成虎,这种贵族秘辛更是喜闻乐见,传言传了一圈下来,我已是一个身有恶疾乱族绝世的毒妇,只该一条白绫吊死。
被下堂那日,我与银杏被丢出了王府,池府未派马车来接,我只得弃了那堆行李步行回娘家。
路上看热闹的人不少,大多咬牙切齿,横眉冷对,我没了包袱,一个两个都瞪回去,骂就骂了,反正我听不见,我凭什么要死,我答应了娘要好好活着。
在门前跪了整整一日一夜,多亏了街坊们的指指点点,一向爱面子的爹才放我进了府。
得了几顿家法,挨了几个耳光,我盯着爹快速张合的嘴发呆,想的是他一定骂得很难听,笑着点头怕是不合适。
爹在我身上尽情地发泄了几日不满后终于有了别的官司,银杏扶着我回房,泪眼婆娑地给我肿的老高的脸上药:
「小姐,这以后的日子该如何过啊?」
我不知该如何答她,只在心里默然地喊娘。
娘,好好活着真的好难。
5
再次听到陈清樾的消息,是他娶了大理寺卿的嫡女。
与我成婚的那几年里,因着邕王世子身上背了人命官司被邕王发配到了道观里修行,陈清樾得到了邕王的青眼,爹便审时度势地把他安插进了大理寺。
看来他大约是从我这里得了甜头,攀附妻家攀上了瘾。
爹知道后关起门来骂了好几日,先骂邕王过河拆桥,陈清樾忘恩负义,又骂他的那些同僚见风使舵,首鼠两端,最后骂我,骂的太脏我没听见。
他自罢官后便开始求爷告奶想重回朝堂,半年来金银散出去不少但似乎收效甚微。
这几日开始破罐子破摔,整日饮酒作乐,今日竟还要拉着我一起喝,懒得与他起冲突,我跟着喝了几杯,我酒量不差,今日未饮多少却有了酒意,不多时头便重得伏倒在了桌上,没了意识。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华丽的床上,浑身都失了力气,屋子里情香缭绕,是个隔间,外堂里有人在说话:
「小女就麻烦常大人了,她性子烈,您多担待。」
是爹,他嘴里的常大人是如今圣上面前的红人,是个阉人。
我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狠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害怕和疼痛让我恢复了一些气力,我拿袖子掩住口鼻,用尽力气从小窗翻到了外头的走廊里。
响动明显惊动了屋里的人,我眼前一片模糊,跑了几步手脚便不听使唤,慌不择路,扑进了最近的一间屋子。
屋里灯暖酒香,琴音靡靡,戴着白玉面具的男人半敞着胸膛,一旁裹着轻纱的侍女正拿着酒壶往他嘴里倒酒。
冲进屋子的我惊着了那侍女,酒撒了出来,她忙跪下告罪:「大人恕罪。」
我连忙跪下求饶,男人懒散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匕首,缓步朝我迈过来。
匕首从刀鞘里被抽出来,寒光凌冽,惊恐不安霎时填满了我,嗡嗡声塞进耳朵隔绝了外界的声响,那人好像说了句什么,随即拿刀挑起我的下巴,面具遮住了半张脸,我只看得到他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他抬头望了望门,大约是追我的人到了。
我别无他法,跪着往前送了送身子:「求大人救我!」
6
他又说了句什么,我指指耳朵摇了摇头,他蓦地把匕首挽到柄上,封了我的穴道,欺身把我压到了地上,一口咬上了我的脖子,白玉面具冰得我心下一片冰凉,怎么才出虎穴又入鹰巢。
门唰一下被撞开,他手中的匕首如迅雷般飞了出去,扎进了为首那人的胸膛,是我那要把女儿献给阉人玩乐的爹。
爹脖子上青筋暴起,难以置信地往胸前看了一眼,随即如烂泥一般瘫倒到了地上,手脚抽搐,口鼻汩汩地往外涌出了暗红的血,匕首淬了毒。
那玉面大人自我身上坐起,漫不经心地朝最后跟进来的人抱了抱拳,那人面颌无须,脖颈细长,应就是那位常公公。
常公公见到他的瞬间敛起了愠怒,反而哈腰拱手退了出去,还顺手将已经死透的爹的尸体抬了出去。
我心底一松,惊惧褪去大半,但迷情香的药劲上来,我浑身开始发烫。
偏偏这时,他抬手解开了我的穴道。
小腹一阵暖流涌动,心痒难耐,我颤颤巍巍地扯住了他的袍角。
不堪和渴望在我的脑子里疯狂博弈,好在被欲望吞灭理智之前,眼前的人从我箍紧的手里抽走了他的衣袍,同时不忘狠狠地往我颈后一敲,我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已是白日,后颈似被雷击过一般的疼,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年纪稍大的夫人,见我醒来,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算是醒了,确儿那死小子不知道怜香惜玉,大夫说再大力一些人都要没了。」
说罢她想起了什么,忙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朝我走近些,声音洪亮如牛:
「颈子,颈子可还痛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颤:「还,还好。」
「夫人有心,此刻我能听着的。」
她面上一红,随即又恢复了笑模样,给我解释了一番。
那玉面大人乃是锦衣卫指挥使沈之确,是她儿子。
在王府时我便听说过,圣上新拔擢了一位锦衣卫指挥使,为人狠辣雷厉,似把奸佞送往冥府的罗刹,又因此人神秘,总以白玉面具覆面,故而人称「玉面罗刹」。
他近日在抓那位常公公贪墨的把柄,昨夜恰好救了我,敲晕我后无处可送只好把我带回了家。
「确儿跟我说了你的事,杀千刀的男人们,闺女你受苦了。」
她眼里全是惋惜和怜爱,是我好些年都未见过的善意,导致我忘了好奇为何沈之确对我的经历如此清楚。
我有些动容:
「谢谢夫人体恤,我如今无依无靠,大人的救命之恩我真是无以为报了。」
她慈爱的笑意里混上一点狡黠,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吧,若你愿意,给我做儿媳妇如何?」
7
我惊讶得半晌未出声,她局促地搓了搓手:「是有点冒昧了哈。」
她说沈之确因少时毁了容貌,被她夫家嫌恶,她一气之下和离带着他自立了女户。
沈之确如今虽仕途平顺颇受器重,但家中无底面容有损,干着打杀的活计,性子又被传得暴虐无常,民户不敢攀附,官户看他不起,一耽误就拖到了现在。
「我好不容易给他相看了几个合适的,结果他倒好,要么泛舟游湖把人撂湖心,要么吃饭点一桌子辣菜最后还让别人结账,更有甚者,我说破嘴求来的官家小姐想摸摸他的面具,他那个剑就抽出来了,差点把人的手切掉。」
「但是吧,嘿嘿。」她突然笑了一声,「他昨日带你回来的时候,你那个手吧像焊在他腰上似的,临了还扒拉他那个谁都碰不得的面具,我差点就想让大夫备点金创药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并不是要我猜的意思,她接得很快:
「他捂着面具红着耳朵跑出去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我脚趾扣出了一间四合院。
笑罢她正了正神色:
「闺女,我是个直肠子,话到嘴边便讲了,若冒犯你了我给你赔不是,你如今失了怙恃,虽一个女人也是能撑起门户的,只实在是苦啊,咱们有缘分,以后日子有困难可来寻我。」
她怕我听漏,说得又慢又缓,还提高了音量。
见我未立马接受,她有了喜色:
「若你能看得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我沈桃花可以向你发誓,苦日子于你必如箭离弦,永不返复。」
我有些踟蹰:「沈大人如今是新贵,我是个弃妇。」
她听罢有些生气:
「闺女你听我讲,世道给女子的枷锁够多了,你别给自个儿给自个儿套。」
我鼻子一酸,包了良久的泪落下来,哭腔带出了最后的顾虑:
「可我有耳疾……」。
她「害」一声:
「多大点事啊!你看我说话你都能听着,听不着我就大点声,再不济给你写纸上不得了!」
「更何况,我儿子还破相了呢,你俩简直天造地设!」
我被逗笑,心里头像被澧泉淘洗过一般澄澈轻松。
原来压在我心底这么的梦魇,不算什么大事吗?
8
我与沈之确的婚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口头订了下来,沈夫人眉开眼笑,随即差人把我送回了池府备嫁。
回府以后我冷静下来,沈之确那般桀骜的人怎会同意她娘这样自作主张,我自嘲地摇了摇头,只是个口头协定,明日说不定就算不得数了吧。
第二日刚过子时,我便被外头的锣鼓声吵醒,银杏推开门小跑进来:
「姑,姑娘,有个带面具的在敲门,说,说是与你讲好了,今日下聘!」
我连忙吩咐下人先将人引进来吃茶,一时之间也不能去被窝里薅个长辈,我只能自己去见他。
待我梳洗装扮好,沈之确已在厅里侯了一会了。
他好似渴得很,我坐下良久,他已经心无旁骛地吃了三盏茶。
我只好先开了腔:「怠慢大人了。」
大约是我突然说话惊到了他,他被茶水呛到,站起来咳了好一阵都未气顺,我只得起身帮他顺气,他生得高大,我的手时不时碰到他的腰。
他蓦然捏住我的手腕,颈子上腾起一片红云,也顾不上咳了:
「你别碰我了,先坐下。」
我听罢也红了脸,局促地在室内转了两圈才找到椅子,压着羞怯坐下来。
心里暗暗叫屈:明明在勾栏里你游刃有余得很啊……
他指了指我的耳朵:「现下是能听着的吗?」
我点头,他接着道:「我又救了你一次。」
可不是嘛,如今这处境他能娶我,确实是救我于水火了。
我起身朝他福了一礼:「多谢大人。」
「大人若有别的顾虑或有心悦之人,大可不必管我与夫人这无稽之约,照萤绝无怨言。」
他听罢唰一下就站起来:
「我没有!没有人!口头约定也是约定!怎可儿戏!」
我没料到他如此激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他便又接着说:
「前儿夜里那是逼不得已,我被姓常的发现了,不得不逢场作戏,平日里我不是那样的!」
见我还不出声,他「哎呀」一声:「我发誓,你相信我!」
我噗嗤笑出了声,这娘儿俩真爱发誓。
在他急得要去抓熟睡的同僚来作证的时候,我急忙道:
「好了好了,我信你便是。」
9
敲锣打鼓地来,又敲锣打鼓地走,聘礼从前院堆到了大门口,整条街都知池府那个被休弃的女儿有了新人家。
拣了几件娘爱吃的点心,我去华清观看娘。
她死的时候留了话,让我在华清观给她立个牌位,她不想留在池家。
今日也不知是什么坏日子,刚下马车,便碰到了陈清樾。
他的世子大哥被发配到观里修道,陈清樾为了演出兄友弟恭的好名声,隔三岔五便过来看望。
本想避开,陈清樾一步上前拦住了我的去路:
「听说你要嫁那罗刹?你不会是听说他与我不对付,故意的吧?」
锦衣卫直接隶属圣上,办的案与大理寺多有争端,他二人已起过好几次冲突。
「那个戴面具的日日出入瓦市勾栏,手上的人命数都数不清,你为了恶心我,竟然这种人都肯嫁?」
他笑得轻蔑,为了让我听见他还提高了音量,一时引来不少人旁观。
「更何况,你那耳疾发作起来与聋子有何区别,在我这你还能笑着装一装傻,若是嫁了那罗刹,你说他会不会惯着你?」
「估计他娶你也是为了气我,他这个人粗鲁下作,不会似我那般迁就你的,搞不好等他玩够了就把你休了。」
「到时你就是个再弃妇,只能挂根白绫自行了断了吧。」
旁观的人越来越多还在窃窃私语,耳朵眼里的蛐蛐儿们又出来了,我正心烦怎么关键时候犯病,身后伸出来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转头一看,是沈之确,看他嘴的开合频率,大约是火力全开地在骂陈清樾。
蛐蛐儿们像是得了清凉,嗡嗡声减退,外头的声音隔着手也能清晰地听到: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吸血妻家的废物点心也好意思和本爷爷比?」
「爷爷我确实是个粗人,但你们细人也是奇怪,一点点耳疾就是恶疾了,竟还能为了这休了发妻?啧啧啧,真是细得不行了。」
「不过你也不算毫无长处,虽然你细但是你脸大啊,这么好的娘子会因为跟你赌气嫁给我?那以后光棍还找什么金牌冰人啊,直接找你不得了嘛。」
「我就纳了闷了,你这爹不亲娘不爱的,当年怕是拜三清磕破了头才得了这门亲吧,好在祖师爷无眼又有眼,你这无福之人留不住有福之妻呀。」
沈之确骂得松弛又轻快,围观群众一阵哄笑,陈清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当年在水里以命换命救了她!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订下的亲,只有你这种竖子野夫拣别人下堂妇当宝……」
话音未落,沈之确像提小鸡崽一般拎着陈清樾的领子把他扔进了观前的水塘,随即拉着我便走了。
我转头看去,那塘水并不深,他扑腾了半晌,喝了好几口水被人七手八脚拉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