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访客

预产期的痛苦转折——胎儿夭折后的心路历程

发表时间: 2025-03-02 16:29

预产期的痛苦转折——胎儿夭折后的心路历程

我的儿子要诞生了。

这本来没有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她们硬断定是个儿子。我说的她们,当然是指妇女班那些经验十足的女人。

她们从我妻子腹部鼓凸的形状及其高度得出论断,并向我预祝。我很惶愧,这年月怎么还要一鼓作气地生儿育女!

我当然也希望是个儿子。这不仅因为前已有了一个女囡,我所知道的我的“家族”中自与我同辈的一代之下,也差不多已是青一色的“杨门女将”,男性已经濒临“绝种”。

更重要的是,我是注定一辈子要在农场了,没有一个“强劳动”,终是要吃大亏的-一即使黑帮,即使罪人,膝下有个“黑崽子”,也是一种未来的支撑。

大家都是这么看。于是那些判断和预祝,恐怕又多是好心的瞩望。想到此,我又不敢信如神了。

但无论如何,妻子身孕总是该好好照顾的。然而队里似乎于此并无规定,或者那规定于我的妻子尤其不宜。

我的罪恶既越来越大,妻子也当另有所待。她必须每天要上班,要下地,要在“抓”我“革命”的同时她去好好“促生产”,此时我“儿子”已经在他母腹之内等待浑沌初开了。

这是在全团运动都将接近尾声的时候,队里终于给了“照顾”,让苏珺瑜同志(苏珺瑜总是“同志”的)到葵花地砍摘向阳花。苏同志便如一只袋鼠,颠颠珺珺,以双倍的吁气投入战斗,从高出头顶一公尺的葵花秆顶端砍下那些金黄色的头颅来,装入车中,一车一车拉向晒场。

这天苏珺瑜回到家中,突然一头倒在床上。我问咋了,她曰腹疼。她说从地里到晒场,有两里多地,要经过连队门口那道桥。她今天的车子装得太满,刚刚拉到上桥的坡面,就怎么也寸步难行了。

陡坡路,不进则退,她和车轱辘僵持着,眼看着就要被拽回去。

正在这时,一位同伴(也是个孕妇)奔了过来,从后面拼力帮她一推;不知是后面那位孕妇过于庞大,还是使力的角度不对,前面的车把反而猛地往上一翘,苏同志慌了手脚,纵身一跃,死挽着车把想压下来一一不料她委实太瘦小,身子太弱太轻如鸿毛(加腹中的“儿子”,大约还不到85市斤),双份的重量也无用处,反而被车把抬向空中一一她吊起来了!

吊着,后滚着、直滚到桥下……

我大惊!这还了得,这腹中的“胎气”还不“动”了?!

奇怪的是,她也就不过疼了几天。排长又来催上班,她又居然能下地了。

我想这“儿子”倒也是个硬家伙,管你惊涛千万重,我自岿然不动。我想应该为他取个好名字(我已相信,他确实是个““儿子”了)。

我查遍字典,找到了一个“檑”字。不错,“杨檑”!有点味道。檑者,古代作战从高处推下用以杀敌之滚木也。

此种滚木最为符合民族之美德,如同长城上的战器,它并不主动进犯何人,但坚实自卫,必要时又毫不犹豫,集防御与进攻于一身。且我的女儿已名“枫”,“枫”“檑”相映,音韵上还有“五洲震荡风雷激"的革命风貌,于里于外,都是说得过去的。

未来的“杨檑”就在一场“虚惊”之后默默地潜伏。潜伏既久,我又有点不安起来。怎么回事,已经到了出笼的月份,竟有修养一动不动?一--我将耳朵贴在那壁“城墙"外,那段“滚木“毫无声响。

苏珺瑜也有点异样,并感不适。她突然提出,应该到卫生队去看看。排长终于准了假。

我向邻居借了一辆自行车,将“城堡”和“滚木”一-股脑儿抱上货架,驮着就走。

到卫生队进入妇检室,一位姓修的女医生(我原本认识,人称老修),迅疾将苏珺瑜置于床上。她拿起听筒听了半晌,神色严峻地抬起头来,说是听不到“胎心音”。

这“儿子”到底怎么回事?就是哑木也该有点躁动了。旁边一个女人说,是不是胎位有些不正,我请老修“修理”一下。老修突然大声吼道“还不快送管理处!要死人的!”

“管理处”是指离此13公里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农八师的派出机构,相当于“旅”,管辖整个莫索湾的三个团场。

医生简称的“管理处”,实指莫索湾管理处医院,也是高出卫生队的上一级医院。一般毛病是绝不会到“管理处”的,修医生如此怒吼,可见已非同小可了。

我慌了神,是不是灾难又要降临?苏珺瑜也已面目改色。我又把她抱上货架,蹬着自行车飞跑起来。

大约行了一二里地:苏珺瑜说情况紧急,好象有什么序幕了,无论如何已来不及。

我想与其在路上出事,不如重返卫生队,好赖那里有医生。不料待有飞道回营,卫生队已下中午班了。走廊空空,不见一人。

我急得乱转。此时一个大男人,较之一只最笨的狗熊还不如。

最好是找辆救护车!我心里想。可是哪会有车呢?现已下班且不说,即使在上班,救护车救任何人也不会“救”我--这一点我是明白的。

自“运动”以来,在卫生队看病,处方笺上要填“成份”,药品都要视阶级而定,何况小车!

我想起丁颉,想起这附近还有一个反修厂--原名汽车保修厂,因发现“保修”有“保”“修正主义”之嫌,便改了“反修”一-丁颉就在“反修厂”工作。那里有那么多的汽车,能不能找辆便车呢?

我将苏珺瑜置于卫生队的走廊,转身就向“反修厂”跑去。刚跑了几步,竟见丁颉意外地走来。我高叫:“丁颉---!”

这位丁颉,就是我在前面写到的那位“上海姐姐”赶来看望的她的弟弟,我的朋友。

我自重返农场以来,这还是第二次见他;而我在急切中想到他,也是绝非偶然的。

这是一个机灵得象猴的家伙。干瘦,高挑,两只耳朵出奇地大,一双眼睛没有一秒钟会固定在一个点上。他是当初演出队中唯一最支持我与“小兔子”要好、“小兔子”弃我而去后又痛骂“小兔子”的密友,也是上海青年中最出色的演员,狡黠多艺,几乎可串演任何角色。

他乐于助人,演出队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没有得到过他的帮助。“有事找丁颉”,已几乎已成了一种常识。只是他出身也很糟糕,自从那次他的姐姐出于担心特地赶来看望之后,他也果然不妙了。

就在我被赶到良种队后不久,他也被赶到保修厂;而还在我“逃跑”之前,他就一气跑回了上海。在家待了一年多,母亲患癌,家又被抄,上面一道驱逐令,他又不得不重返新疆。只是才到达乌鲁木齐(与我从南疆返回的时候相差无儿),囊中就已一文不名,再也无法交付到农场的三百里地。

他空着肚子,漫无边际,在乌鲁木齐街头上转,奢望能碰到一个熟人,或一辆便车。

上帝开恩,果见一辆“嘎斯”开来,丁颉认出那正是莫二场的他最熟悉的一辆车子,便挥臂高呼:“杨天才--!”

那司机杨天才哪能听到,目不斜视就开了过去。丁颉颓然。就在这一刹,后面一辆小轿车驰来,显然坐的是哪家首长。丁颉脑子飞快一闪,就毫不犹豫冲向车头,迎面截住。

驾驶员还未反应过来,他已一把掀开车门,果断发令:“公安局便衣!追!逃犯!前面那辆!”

小车果然追了上去,超越了“嘎斯”,车身一横拦住了那辆大卡车。

此时丁颉才从容走出,回身对车内嘻嘻一笑:“谢谢您,首长!我是要搭这辆便车。上海青年,没办法……”丁颉就是这样个丁颉,我怎么会不想到他呢?

我向他求援,他又是嘻嘻:“保修厂都'反修’啦,哪还有车!”

但他很快抓到了一辆过路的吉普。风驰电掣,十万火急,我们驶进管理处医院。

此时医院正该上班,然而也很难找到人。偶见几个与“妇产”无关的查房医生,嘴系口罩,肩上又留着“xx战斗队”字样的残痕,闹不清他是救死扶伤的,还是要英勇杀敌的。

整个医院到处都是“坚决清除”,“坚决捍卫”、“坚决”如何如何的标语,仿佛这医院也混进了一万个特务。

院部门口那个红“+”字还在,但被一张大标语贴去了一大半,更多的红“x”打在风雨斑驳的墙面,教人想到全世界都仁慈的“+”字,也在这里被“清”掉了,代之而为一连串的“X”。

苏珺瑜已汗流如注,面如死灰,嘴唇咬出了牙齿印。我的“儿子”将如何,显然也如那些倒置的未知数。

好容易找到妇产科一位年轻医生,她将苏珺瑜推进屋去。五分钟后,她走了出来,神色茫然而似有仇恨。她骂了一句:“你早吃干饭去了!”就慌忙而去。

此时我趁机窜进屋子,想对苏珺瑜安慰几句。苏已被拉到里间的产房,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了。二十多分钟后,那年轻的医生才领来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显然是她搬来的救兵。那中年医生身材微胖,步履沉稳,倒是给人信赖的感觉,但那样子似乎过于小心翼翼,又叫我心里左右狐疑。她直直地走到我的面前,抱歉似地点点头,就走进屋去。

3分钟后,那中年医生步出房门,对我说道:“可能……有些麻烦……我尽力吧,保住一条性命。”我未及细品,她又转身进屋了。

一道房门把我隔在另一个世界。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想象着我的“儿子”正在经历怎样的程序。那医生说是有点“麻烦”,八成是胎位不正之类,不然早该脱颖而出了一-时间已过了十多分钟。

是的,是的,人都是这样出生的,无论是伟人还是凡人,可能都有“麻烦”之处---我想着。我不断看表。“麻烦”医生还则罢了,更“麻烦”的是孩子的母亲,多一分钟就多一分痛苦,难怪世界把孩子的生日称“母难日”--又十多分钟过去了。

今天这孩子到底咋了?“母难”……苦难……外面的世界更多乱……是不是他怕外面多难不愿出来?--又十多分钟过去了。

对了,对了,据说艾青(真够顽固,这时候还想到艾青)当年就是怕外面太冷,说啥不愿到世界来,孕期就“超龄”且不说,出得门来还大喊大叫一-我这“儿子”,莫非也有点“诗人”的秉性?倘如此,那就堪“生子当如孙仲谋”啦。

又是十多分钟过去,仍无动静。我再也不能自恃了,我去叩门。门如一道铁闸紧闭。转过身,又无可奈何步出走廊,一直走到大门外。

这个大门,实际是这个住院部的一个后门,几级浅阶直通郊外。郊野上一片离离荒草,长满苍耳、骆驼刺和丛生的红柳,杂以病人弃置的脓血。

有一条小路,隐约通向一座孤零零的小屋。我象是在等待什么,又象是要排遣什么,烦躁不安而漫无目的沿小路踱步。待我临近那座小屋,才见三个漆黑的字:“太平间”!

我打了个寒颤。这是陈列死人的地方。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也知道医院都有这样一种设施,但亲眼见到又殊觉诧异。

记得我在演出队时,常见礼堂两侧的门,门上就写着“大平门”。那是观众如遇不测可以顺利脱险的出口,是走向生,走向安全;怎么这走向死亡的门,也取了“太平”?

也许人生的全部道路,就是从我“儿子”正待出生的地方,最后走进这个“间”,又遥远,又近切,又复杂,又简单,除非进得这个“间”内,是永远没有“太平”的--在这之间长满那么多的苍耳、红柳和骆驼刺呵!

就是这个“太平间”,莫索湾里有许多传闻。整个莫索湾十万之众,多数都将回归这里;在一种特殊气氛笼罩的时候,人们也更自觉不自觉地感到它,传闻也就传得更快。

前不久,就听说有一个看守的老头,夜里听到哭泣之声,凄凄惨惨,如歌如诉;天明入内,竟见几十号躺着的人物,皆站了起来,脸上的黄纸滑落在地,一排一排倚墙而立。

老头大骇,惊呼幽灵复活了。后来始知,就是一个丈夫含冤死去的疯女人,夜半闯人,把每一个死者都认作丈夫,一个个扶起,嘴里还唤着:“你起来呀!你起来呀!你丢下孩子怎么办呀……”

……慢!那医生说的什么来着?许是这眼前有一种明显不祥的提示,我又突然记起产房中的人来。那医生刚才说的什么?她先说“麻烦”,是指的“胎位”;还说了一句“保住性命”,而且好象说的是尽力保住“一条”--是“一条”!怎么会是“一条”呢?

对,坏了,我忽略了那个数量词,只是把它当作了迎接“一条新生命”的意思。母亲,孩子,是两条生命,怎么要二者仅居其一?

莫非今天要死人?!

我越想越可怕。时间也过去将近三个小时了。生个孩子要这么久?从卫生队算起,甚至已是四五个小时。今天要出事是无疑了!

好象是我自己的失职,也好象我的突然觉醒能挽回什么,我飞快冲回产房前。我使劲敲打产房的门,被一位巡逻的医生拦住。

浅阶前的几个病员,正在那里晒太阳。他们见我大惊大恐,安慰我说:“没关系,那吴医生是最可靠的。”还说我今天运气好。算碰上了她-一她已经很难得出马了。

他们说那个中年医生就姓吴,颇有学问,医龄都20多年了,接生的孩子已遍布整个莫索湾。但是她自己却在“过关”,似乎是什么“坏分子”,最近也在“清理”之列。

想到她那沉稳的步履,抱歉地点头,以及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我也好象理解了什么。

时间不知何处是终点。这个终点到来的时候,一切又是那么平静。门开了,吴医生缓步走出产房,浑身疲惫而松弛地一笑,说了一句:“大人没事儿。”

“孩子呢?”我紧逼道。

“你爱人受过什么震动吗?”她反问道。

我想不起什么。

吴医生说:“可惜!还是个儿子!”

果然是儿子!我喜悲交并。她说“可惜”,显然是儿子已不存在了。

吴医生说,胎位还没有什么不正,只是那孩子至少已死了十多天了。分明是后期受过强震,脐带缠在脖颈上,一圈一圈,窒息而亡。在母腹中头发就已脱落,皮肤已大部腐烂了。

想起来了!无疑是那场桥上的惊涛,使整个“城堡”翻滚而下,那段“檑木”也未免其祸。他没有能够轰然出城,

只攀着一根给他营养也致他死地的可悲绞绳,并且把自己越绞越紧---就在他母亲悬空的时候,他就开始悬梁自尽-他吊死了!

幸有这个自己还在受难的医生,竭尽精诚,还为我保住了一个“城堡”。这是谈何容易的事!

我问医生,我可不可以看看孩子,医生说就别看算了。她已将他置入瓮中。

中国有个上吊的皇帝,那是崇祯。吊死在一棵否脖子树上。大军围城,他不得不选择唯一的出路。他是那个封建王朝最后一个亡国之君,合当如此。

我的儿子似乎更妙,不过错投了一个胎盘,父母有“罪”,他也难得上帝的仁慈。“革命”已革到如此程度,难怪他不如一绳系梁,早了孽生,趁早入瓮,免受“太平间”之凄苦,这也可谓悲壮而去。呜呼,儿子!

文/杨牧